其實那只不過是一張照片。跟你們平常隨意拍下、附在簡訊上的那些沒什麼不同。

  但你就是知道它意義非凡。

 

 

 

  你說,你已經不想再去計算你們有多久沒見面,不想再去感受實際數字和心裡數字之間的差距是多麼大,和從中擴散出來的空虛以及絕望。但其實你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打從他消失的那一天起,你就再也忘記不了,不管是那天還是那樣沉重的疼痛感。

 

  你曾經在簡訊當中問過他,為什麼都不打電話過來,一直都只有文字上的傳訴偶爾也會想聽聽聲音吧。他用著你熟悉的撒嬌語氣回答,雖然他也很想,但是如果聽到姆醬的聲音就會變得很想見到姆醬,一旦見到姆醬後就沒辦法實現跟姆醬的約定了。然後你只是回了句,好啦,又不是笨蛋了,還講這種話。

  其實你也不是不知道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你當初花了多少,他就同等花了多少,甚至更多的時間和力氣才克服了沒有你的日子。一旦你們倆真的見面了,在分開的那一刻,這些一定又要再重新來過,你疲於那樣做,也不想為了逞一己之私而傷害了寶貴的他。

 

  曾經,以為隨手可得的幸福,如今卻變得如此難能可貴,這肯定是你活過的這三十幾年來從沒想過的吧。

 

 

 

  更何況今天還是聖誕節這個團聚的日子,你覺得諷刺極了。

 

  你羨慕外頭大家互相玩耍、道賀的聲音。

  現在想想,你有點後悔拒絕了賢志聖誕派對的邀請。沒得跟家人一起,至少還可以跟朋友一同過節,你甚至想就這樣衝出去加入鄰居孩子們的雪仗。但一想到人在俄羅斯的他還身處於艱辛的訓練之中後,你就覺得有這樣想法的自己很卑鄙。

  而賢志也很能理解你的難處,稍感惋惜地跟你提議「那如果阿六那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後,臨時加入也沒關係。」聽了這一番話,你幾乎感動地想哭,當下真的有種,就算世界上只能交一個朋友,那個人一定要是賢志,的感覺。

 

 

  你安靜地在過目一些上月球的儀器資料和研究報表,直到放置在桌面的手機響起了他那專屬的音頻。

  為突如其來的提醒音一驚的你,先是愣愣地看著把桌子震出嗡嗡聲的手機,平常應該只會在白天你還在受訓練時才來的簡訊已經先到,這讓你不禁開始擔心起遠在地球另一側的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或者……你不敢想像。

  在慌亂地丟下工作,拿起手機後,你習慣性地舒了幾口氣,像是要把懸在心頭上的結鬆解下來般。深怕對方又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麼差錯,深怕慢了一分鐘對方又要回去那你觸及不到的世界,深怕斷結了任何能與他聯繫、能繼續想像他還是坐在你身邊,像以前那樣看著你跟你聊天、談論所有一切的機會。

 

  其實你也很清楚,這些不過是為了騙你自己而編出來的謊話,從來都不曾讓你的心平靜下來過,直到拉開畫面,看到從螢幕顯示出來的他。

 

  只不過這次沒有你所熟悉的那個字裡行間都透著的撒嬌,就只是一張照片。但你還是笑了,滿足地笑了。

  至少你知道他還是沒事,就像個沒事人,就像他一樣。

  開心得甚至覺得,如果今年的禮物只有這張照片也無所謂。雖然你其實奢望更多。

 

  照片裡的他還是那樣耀眼奪目,惹得你眼裡一陣滾燙,你知道你有多麼希望他現在可以站在你面前,像這樣對著你笑。即使已經看過不下百遍、千遍,次數多到你甚至覺得連天上的星星都遠比不上。

  但永遠都可以讓你那樣心動,也遠遠勝過你所看過的滿天星斗,和把你們連繫在一起,帶領著你們來到今天的那一晚的UFO

 

 

 

  你抹了抹被染紅的眼角,和匯集了你的悲傷以及欣慰的眼窩。

  待視線終於清晰之後,你又忍不住地去多看一眼。你本來還有點抗拒,怕方才平復激動的工作全部功虧一簣,但你成功地說服了自己,只要再一眼,一眼就好,他會讓你更心安,也會成為你更努力、往前邁進的動力。

 

  不過僅僅那一眼而已,你突然像是在那張臉上發現了什麼,急得你突然的起身嚇到了趴在你腿上打盹的阿波。你著急地快步出去,直到想起了只穿著薄長袖的事實,才折回衣架邊,拿了那件穿了好幾年仍然很保暖的大衣和剛來美國那一年他送你的圍巾,在確認口袋中的內容物後,快速地攙起跟在腳邊的阿波,對外攔了一輛便車。

  而也很幸運的,對方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你的著急,馬上二話不說地答應,那蠻不合理的請求,即使在這樣繁忙的節日還願意載你一程。

 

  目的地是,休士頓最高的觀星塔。

 

 

  那座他向你提議了無數次,只因為一句「聽說在那裡可以看到離人們最近的流星。」

  那座你們每次去,每次都無緣遇到流星,但他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對失望的你笑嘻嘻地說「沒關係,只要每次都來一定有一天可以看到。」

  那座寄託了你所有僅存的希望的高塔。

 

 

  沒等車子停穩,你已經先把門鎖扳開,在跟對方道聲謝謝後,就急忙地開了車門,和阿波一同跳了下去。幾乎沒為誰多耽擱一秒的,過了門進了電梯。

 

 

 

  在電梯裡,心臟大力大力地跳,大力到你幾乎覺得你從來沒有為一件事這麼緊張過,但你還是認為這些不足以比擬你滿溢心頭的渴望。

 

  才剛過了前幾樓,你已經覺得這個狹小的空間令你難受,你恨不得它能像你們之前相處的時間,那樣讓你覺得短暫。

  但現在的你只能偶爾瞄個幾眼從沒變過的手機螢幕,看著照片中笑得那樣燦爛的他,藉此消磨幾乎微不足道的一點上升的時間,就像當初的你,有多麼想上前抱住他,有多麼想摸摸他的頭、拍拍他的背,跟他說「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轉的,因為你是我弟弟啊,那個總是充滿希望,我最喜歡的日日人。」但你沒有,你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感受他從你身旁經過那令你覺得無比陌生、刺骨的冷風,應著他對你道的「新年快樂。」也回了他一聲祝賀。

  直到最後你還是什麼都沒為他做過,不管是以哥哥還是愛人的身分,你握緊了拳頭,從緊咬的牙縫中對自己暗罵一句「可惡。」後,你氣憤地哭了。你恨透了如此無能為力的自己,你痛恨這樣的自己所做的一切,失去所有你想要的一切,不論是夢想還是自己全心愛著的弟弟。

 

  你使勁地用袖子抹掉不斷落下的淚滴,深怕他們會洗滌掉螢幕中的照片,深怕只要再多眨一眼就會又一次錯過宛如流星般瞬滅的希望。

 

 

  你幾乎覺得過了一世紀那麼久,等你逃出電梯之後,你狼狽地在原地連喘了好幾口大氣,但又突然想起某事地猛抬頭,環顧著四周。一整片充滿聖誕節氣氛的艷紅佈置頓時讓你覺得眼花,直到看到了佇立在那一處的人影。

 

 

  你慢慢地往前,好讓你能將他看得更清楚,但你也感受到了雙腳的無比沉重。沉澱在你內心深處的恐懼、孤獨還有絕望,像是一併爆發般地令你窒息。

  你幾乎覺得每往前一步,下一步就變得更加困難,每一步都像是丟出去的籌碼,賭輸了一切就都沒了,你的世界也將會因此崩毀。你不想面對那樣的發生,但你不得不承認,已經來不及了,你已經受了渴望的驅使來到這裡,在沒得到結果之前,你沒辦法允許自己先一步的逃開,那不是你的作風。

 

  你停下了腳步,在他注意到你,你也看到他的側臉之後。

  一瞬間像是失去了重力的你,已經被滿溢上來的苦澀心情佔據,整個人輕盈盈的,好像隨時都會垮下,又隨時會被吹散。

 

  你可以感覺到你每一口都在顫抖的氣息,在你看著他慢慢轉過來面向你時。

 

  你沒看過的深色大衣裹在你熟悉的身影上,你老是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你的弟弟,但他總是可以比你壯上整整一圈。

  他那絲毫不減一點帥氣、也不減一點你對他的愛意的臉孔,讓你不禁懷疑起你們分開這段時間的真實性。

  那張燦爛的像是在說「沒事了」的笑容,也讓你恨得牙癢癢,他從不讓你知道在那張笑容的背後承受了多少你看不到的傷痕,你也從來都不知道。

 

  直到他張開了口,用著你最熟悉的熱度說出「你好,我是從俄羅斯那邊被派遣過來和NASA一同執行月面任務的宇航員南波日日人,我在找一個人,一個對我最重要、我最喜歡的人,他的名字叫南波六太。」時。

  你就已經再也抵擋不了,來自眼底,止不住的潰堤。

 

  你很想說點什麼,像是「為什麼都不告訴我你要回來了。」或是「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從那天起一直、一直以來都是。」又或者「你在俄羅斯那邊的訓練有沒有怎樣,有沒有哪裡受傷。」

  但一瞬間太多情緒卡在咽喉,讓你難以處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你只能放任眼淚不斷地循著你臉的弧度往下流動,但身為哥哥的自尊讓你無法這樣直視他,於是你微微地低著頭,讓眼淚從你的眼眶像雨滴般地直接落下。

 

 

  沉默了好一會,他看著你哭到扭在一起的臉,像是懷念、也像是想和你一同哭泣地皺起了眉地苦笑,隨後他又像是理解地舒了一口氣,扯開嘴角,咧開了嘴,對你再一次的展現他那純粹不變的燦爛笑容。

 

 

  「我回來了,姆醬。」他說。

 

  啊,看到了。你想。終於看到了,因你而出現,為你而落下的流星。

  這一次,你們終於能不受任何拘束的在一起。你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今後,不管何時何地,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願意隨他而去,就像他因你而來一樣,你們兩個會像互相指引的星星般,伴隨在對方的身邊,永不分離。

 

  突然,你無奈地笑了,笑你們蠢得盲目,笑你們複雜的關係,笑你們簡單而幸福的愛。

 

  你再次抬起了頭,嚥下方才堵在喉頭的混亂心情,就像你嚥下你們倆之間所有的情感一樣,被記憶消化,絲毫不缺地全存放到心裡。然後你開口,說了那句,帶有夥伴,也有兄弟,更有靈魂伴侶的——

 

  「歡迎回來,日日人。」

 

 

 

 

  抖著縮瑟的身子,僅靠著搓揉些許白溫在掌間取暖。

  冷空氣凝結,但心,還是熱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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